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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往事】我的冰花雨花(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6:29:59

高一那年,我的心智还不成熟。或许天生愚钝,或许那时的教育水平滞后得令人心酸,第一次听说世界上有一种花叫“鲁冰花”。名字美得仿佛是五月的石榴,高高悬挂着,成了刻在我心上的红灯笼。鲁冰花,这三个字是我心中最美的向往。

“请同学们听听这样的范文!”栾彩萍老师带着幽邃而深沉的声音说,手里拿着一个作文本,摇晃着,她要讲评作文。老师有严重的哮喘,说这一句都仿佛是胸中注满了仇恨一般,我们同学都私下戏说栾老师是唱老旦的,声音有点老气横秋。我尊敬她,她是唯一家访过我们家的一个老师。

“我知道半夜的星星一定会唱歌,繁星闪烁的夜晚我想和它一唱一和,渐渐地,我在呢喃的唱和里睡去了,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我发现那些可爱的星星扑到了我的窗户上,不走了,飞不动了,都变成了晶莹的鲁冰花……”栾老师在急促的美文里几乎喘不上来气,我们都不笑,的确被董英华的作文吸引了,我们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坐在后面的她,她目不斜视,颇有定力。

我不能不专注我的老师,此时她也是花,尽管她不漂亮,我觉得和我母亲一样的美丽,是很奇妙的感觉。

下课了。我戳空凑到作文主的跟前问:“你家真的有那种花?”她点点头。“能不能摘一朵给我?”她摇摇头。

她的同位是我邻村的,见我如此跟她套近乎,便做出不屑状:“啥啊,鲁冰花就是路边花,哪没有!”又说:“窗上开鲁冰花,做梦吧!”

也是,我宁可相信她同桌的话,感觉她从来不虚言假套,我熟悉她。

董英华的父亲,是我们不能认可的人物。那时文革刚刚过去一两年,只有在公社驻地才可以看见这么美妙生动的鲁冰花。她父亲是公社书记,在文革挨斗,现在,我们还不敢真的同情。但想到她家的窗户可以有瓦亮的玻璃,玻璃可以招来鲁冰花,已经不能和我是一个阶级的人了,我家的窗户没有玻璃,贴着纸张,就招不来星星,就不能结成鲁冰花,鲁冰花的美顿时打了个大大的折扣。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同桌在我前面走,我超过她。她幽幽地低声说了一句:“你凭什么喜欢那种花!假的!”

鲁冰花,我凭什么喜欢?是啊。

可我不想说透,我们又凭什么可以剥夺人家的梦,窗上的花,可能就温暖着她,我们未必知道,现实里很残酷,花儿败了,但梦里还有。我们去碰碎她脆弱的梦,那就比刀割还残忍了。给人一朵花,让人拥有一朵花,总会胜过给人一把刀。

邻居文义的妈妈很喜欢我,他家房子的窗户是将原来逼仄的窗棂用锯子截去了,安了两扇小窗,明净的玻璃,一尘不染,窗台常年放一盆桂花,周围用细细的铁丝圈着,枝丫不再旁逸斜出。我走到窗前似乎就嗅到了桂花的馨香,这是不可能的,隔着玻璃,隔着鲁冰花。我宁愿那样感觉着。

文义的妈妈说,鲁冰花是一口气就吹化了的冰花。你现在看,看不见,得很冷天的早晨。她眼睛也怪怪的,看着我,也好像在问,你为什么喜欢鲁冰花。不是“凭什么”,而是为什么。

不过这个婶子是个花痴,懂得很多花,起码叫得上名字。我傻傻地执着地问,路边花是不是鲁冰花?她说,好像是。窗户上的花,呵一口气就融化了,不珍贵,也不能保存观赏,路边的花,脚踩脚踏的,不起眼,都一样。

第二天早晨我真的去了,婶子刚刚起床,我站在炕边,注视着美丽的鲁冰花。真的是神奇得就像画家妙笔生花,如松柏,经霜泛白,毛茸茸的,爬在了窗玻璃上;如拔掉的鸡毛鸭绒,散落一窗;像凤凰的羽毛,被冷不防拔掉了几根,斜倚在窗玻璃上。有的不似枝叶羽毛,极像珍珠,还成串……

看不透玻璃外面,只是影影绰绰,那些结冰的花儿都如凝脂般,不,就像我最喜欢的冰糖,晶莹剔透,我想,含在嘴里才好,嘴巴吧嗒了几下,算是过瘾了。

婶子看我的眼神有点异样,一句话羞得我赶快跑。她说,这么喜欢花儿,连窗上这些假情假意的花儿也喜欢?要不,好好上学,文秀给你,她做你的花儿,怎么样?不敢回答。文秀是婶子女儿,与我同龄。我想说“我家窗上也有”,可她一定会笑我,几张纸贴着的窗上怎么可以生花,只能嘟嘟地吹着风的口哨……

第二天上学的路上,董英华的同桌截住我说,你真傻,这么轻易被她骗了。我愕然。她说,晚上特别去请教了曾经在一个大城市开花店的老太太,她说,鲁冰花,并不长在窗上,是长在地里。有紫色的,有粉红的,都一串串……

我说那得去掉“鲁”字,是冰花。她一路不说话了。

高中毕业那年,“破四旧立四新”的疯狂运动已经过去了,我们家行动有些迟缓滞后,好在也把那些祖先的牌位留下了,装进了一个很破的米包里,算是破除了,外人看不见,就算立场坚定了。可那张放置祖先牌位的条几还在正屋中间摆着。父亲也打算处理,免得被人盯上就麻烦了。

我说,除了做一个饭桌,再做四间房的窗户吧,很结实的。父亲想想,也只能这样。父亲的朋友振东是木匠,平时,父亲在后院种一片烟叶,收割的时候,总忘不了分一半给他。窗户没有几天就打制出来了,很快安上了玻璃窗。没有油漆,只能使用价廉的桐油漆一遍,保持着木的原色。

我的花盲是受了那篇范文的影响,但成了一个花痴。没有比当傻子更简单的事了,为了一件事而疯狂,总有一天可以从中找到答案。我就是。没有比痴心更可怕的了,因为一朵名字很美的花,误认为鲁冰花就是冰花,居然为一融即化的“冰花一现”而憧憬着。

三九天,农村的老房子,朔风无孔不入,不必特意为窗上现出冰花而开门开窗。瑟瑟的风,一个晚上就现出了神奇。两扇窗子,四片玻璃,画框已经做好,只等那星星扑来,也住在我家窗户上不走不动,给灰暗笼罩毫无暖意的家增加一丝亮色,甚至希望,那些花常驻我家,画在窗户上,永不褪色。心中的美,很简单,我向往着。

我家老屋,建在山根,就像一座孤零零的庙宇,我不知父亲当初为什么要买这座老屋,唯一的优点就是屋顶的杉木椽子很直,看不见一个杆子的节骨,笔直得让人觉得一点也没有了遮掩。可我就是想不通,老屋后面是一个后花园,四周是散石砌成的墙,可老屋的东西墙壁(我们叫“东西房山头”)都是土坯垛起来的。我喜欢雪花飘落,不喜欢下雨,夏秋季本是最舒服的季节,可在我的心中,和父亲一样,充满了恐惧和担心,平时一下雨就开始诅咒那雨,也祈求雨千万不要大。

我总以为,我的忧患意识,无需老师的培养,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可那时真的想多点安乐,也想不出安乐是怎么可以使人死!自从那次读了董英华的范文,我觉得她的家那就是安乐窝,我家的房子尽管换了窗,有了冰花,可还是让我不能安心。那次,我在公社驻地的大门外办黑板报,完了,要洗洗手,董英华招呼我进大院。她从屋里舀出一瓢水倒着给我洗手,我瞥见了她家的窗,好大,只是白天,那窗没有冰花,更没有鲁冰花。她好像发现了我的怀疑,这大概也是她心中不能消停的事,她低声说,这不是我们的家,说不定哪天就搬走了。

她的话,很伤感,可给了我一点安慰。起码我还有一个摇摇欲坠、在风雨中飘摇的老屋,真真切切,是自己的。

老屋的东面是一个矮得不能再矮的破房子,那是七四叔的,当年养过牲口。我家房子上面的土坯被雨水淋湿,土渣就慢慢散落,黄色的泥顺着那小房子的一边往下流,七四叔每次都要仰望几眼,他也担心。后来,那间房子变成了邻居磨豆腐的作坊了,可与我家房子衔接处已经漏雨了。那次他跟我说,你都读了高中,就没有个办法弄好?

我一直感激七四叔,起码这间破旧的小房子还遮住了我家东墙的一半,免受风吹雨打。从那时,我对弱小生出莫名的同情心。因为低矮的小屋傍依着我的家,也有一种不离不弃的情怀。

1973年夏,一场狂风裹挟着的暴雨,从半夜下到了第二日晚上。雨夜,那才是别人的梦之乡,或缓或急的雨是变奏了的音乐,可我和父亲睡不着。我们披衣起来,我跟着父亲,一会走到最东头的房间,仰首看那面大墙,斑斑点点的,是雨水浸透了的薄薄肌肤一般。一会走进最西边的房间,同样的动作,就像木偶,而木偶可以没有丝毫的担心,可以任人摆布,而外面的雨在摆布着我们的心。

一早,我们披上了蓑衣,冒着雨站立在七四叔的那间破小房子前面,生怕那间小草房经不住雨打先坍塌,进而也把我家的房子拉倒,我相信,那一定会出现多米勒骨牌的效应。我同情弱小,比谁都紧张,都入心,我希望那间小房子在我的尊重里真正挺起腰杆,抵抗着来自没有人性的风雨……

父亲,一个拄着拐棍的男人,他已经再也经不住风雨了,不知是泪,还是雨水与泪的混合物,在一张老脸上恣肆地淌着,我宁可相信是雨水在肆无忌惮,而不是他心底的泪。

如果,他是骚人翘楚,我到希望他永远站在风雨中,吟着诗句,而他就像眼前七四叔那间破小房子,也不能经得起折磨了。

大大的雨滴砸下来,在接住雨点的地方都砸出一朵朵雨花,可雨花没有了美感,成了穿心穿肺的银箭。

我奔向家中,持一把叉子,将那个草堆的草推倒,把一个个草把叉着扔到了屋顶上,一堆草在雨中找到了它的位置,吸纳着瓢泼的雨。父亲似乎看到了希望,在雨水里绽出了笑意。

都说“东风恶”,我从来没有见东风恶雨这样无情。那时深恨陆游,他沉浸在“东风恶”的离情别意里,全然不顾在为摇摇欲坠的老屋担惊受怕的我,他在固守自己的情调和痛:“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真的不能有心情整理平仄音律,心中拈句:东风恶,最刻薄,一腔愤怒,暴雨欺我。恶,恶,恶!

我和父亲站在门口,不敢回家再看那面风雨中的东墙,希望它安然无恙。大雨狂击着地面,溅起了很高的水柱,这哪里是令人生情生意的水花啊,仿佛就是往心上戳着的锋利刀子。

第二天,我把那些湿漉漉的草从房子上揪下来,迎来一朵大大的太阳,灼干屋上的水珠,擦去我心上的忧伤。

已经秃顶了的七四叔,一手拄着拐棍,一条胳膊的下面夹着一个麦秸编织的草帘子蹒跚地向我走来,我赶紧帮他抱住那挂草帘子,呵呵地笑着,心想,这里还有什么需要用草帘子蒙住的东西……

他不言语,从那破小房子里拿出一把斧头,指着院子一角一堆柴火说:“斫一些半尺长的木桩子,头上要尖尖的……”他转头看着我家老屋的东山头。

哦,我明白了。那日他提出的问题,我还没有给他一个答案,而他,在那个雨夜,也没有睡着吧,答案,终于被七四叔想出来了,这个答案,不是数学的方程式,不是物理的自由落体加速度,不是化学的元素配平,是一颗关怀别人,为别人苦难而动着脑筋的善良之心,任何答案都没有七四叔的答案准确完美。

他指着屋前竖立的一张梯子,要我爬上去,他站在梯子的下面,一脚抵住,我哪里是站在梯子上啊,仿佛是站在七四叔宽大而并不结实的肩膀上。牛顿说,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取得那样的科学成就。我要说,我是站在七四叔这样的好邻居的肩膀上看见了乡情的力量,感受着乡情的温度。

一排木桩子打进了还湿润的土坯里,一面草帘子挂在木桩子上,再拉几溜绳子,固定住,一面遮风挡雨的墙护佑着我家的老屋。

我原先也做过各种修复的计划。去山后的马岭许家村买一些白石灰(碳酸钙),或者等攒够了钱,去买几包水泥,在土坯的外层挂上一层保护膜,可那个计划一定要流产,土坯和石灰水泥是不能粘合在一起的,经不住雨水的浸湿。

以后的雨,顺着那些草帘子缓缓地流下,也打湿了七四叔的房子,可七四叔说,没有那么容易就被雨水冲垮,不打紧。是啊,那种在风雨中凝结的朴素而又亲切的感情,是不计个人得失的,就是不在乎,不纠结,我们邻里间有一堵冲不垮的坚固堤坝。

依法炮制,我家老屋的西山墙,也采用这个办法遮蔽着风雨。

多少年以后,我去云南的丽江古城去看木氏土司府,这是号称“大观园”的胜地,门前木牌坊上大书了绿矾色四个大字:天雨流芳。我第一感觉,此地的雨,和我家那些年老屋遭罹的雨,绝对是两个概念。此地雨可“流芳”,诗意洗心;老屋遭淋的雨,可是毒泷弹雨,催人垂泪。其实,我误解了。那四个字是纳西语“读书去”的意思,读书可流芳,仿佛如天雨垂落,醍醐灌顶。面对雨中摇摇欲坠的老屋想不出办法,书读得是少了,想不出克服困难的办法,也许这四个字是在嘲笑我,但我毕恭毕敬。

我家门前是一个小广场,闲时堆放着各家各户送出来的土肥,门前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路,因为山洪有时候从这里冲下,青石板就牢固了路下的泥土。下雨了,我再也没有围着老屋跑着去关照东西山墙了,常常是无事就坐在自家的门楼子下面,看着门前滴落在青石板上的雨花。

青石板上一尘不染,石头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那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上面,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那是一曲安居的幸福曲,是惬意享受生活的一幅画,别人可能对那些自然而得的意趣不当回事,走不进心底,而我,却格外喜欢这些雨花,如果没有经过雨中的苦,对这些根本无法审美的落雨就无法产生诗意的联想。那雨花,随着雨点的缓急而变幻着姿态。慢悠悠地,四溢开来,仿佛可见花瓣绽开的全程,那才是静听花开的声音,娴静得感觉润着心底,我可以面对雨滴痴痴地发呆。有时候,行进反而没有了诗意,发呆比行进要好。也许,我们的人生有时候需要自我发呆的时候吧,特别是寻觅到一处可心的风景,那就好好发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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