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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韵】儿时的记忆——我的小学一年级(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5:52:57

六岁多的时候,外公撵我去学堂启蒙。我们那会,不兴幼儿园,也没有学前教育,外公怕我野惯了,逼着我学点文化,将来有一个好前程,最好是能端碗国家粮。

学校跟大队部在一起,是一栋两层楼的木板房,屋脊微微起翘,青砖白墙,瓦槽里生出不少的茅草。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皂荚树,顶上的横杈盘了个喜鹊窝,像外婆家装针线的笸箩。后山的杉木林里,不少的斑鸠、野山雀,扑棱棱地飞出来,没等人走近,又“呼”地一声钻进去。学校门前原本有一对石狮子,后来破“四旧”时,砸碎了,两只釉过色的眼珠子,“骨碌骨碌”滚进了道沟,扔了怪可惜,从稀泥里抠出来,洗一洗,当玻璃球弹,手指弹不动,只能滚着玩。

报名的那天,外婆牵着我和表哥去,满外公的两个细崽,冬宝、容宝跟在后边,到了教室,他俩站在门口,不敢进。容宝的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拖清鼻涕,说话时,一抽一抽地,人少时,“双管齐下”;人多了,“唱单簧儿”。老师说他:“都读一年级了,还流鼻涕!丢不丢?”大家都跟着笑。来之前,满舅给他俩剃的光头,前边留一小撮儿,用橡皮筋箍了,能立起来,周边刮得锃亮锃亮,像哪吒。冬宝、容宝是双胞胎,跟我分在一个班,明明是同学,回到家里,却要喊他一个“十四舅”,一个“十五舅”,哪有自己的舅舅跟外甥伢崽坐同一间教室的?又不是留级生,说出去还不得笑掉大牙,我越发地不肯。到现在我已经五十岁了,加一起也没喊过十声。

开学的第一天,学校发了两本书,一本语文,一本算术。外婆用硬纸剪了角,包起来,塞进书包。乡里孩子用的书包,都是印花的布书包。自家白粗布杵进大缸里,染成瓦蓝,再用米汤浆,硬邦邦的,大张的做被面,边角料拿来做书包,再不济缝条短裤穿,蓝色的小碎花。后来进了城,看见城里孩子背绿色的军挎包,连背带都是帆布的,笔挺笔挺,好生羡慕。

天光放亮,外婆喊我起床,帮我系好背带裤,两根裤带交叉着,从后面往前面绕。表哥和俩个“舅舅”在外屋等,一同去上学的还有大外婆家的二孙女。外婆早就打好了水,毛巾浸在盆子里,我急急忙忙往脸上撩,抹眼角屎。外婆不肯,捉了我,在脖梗儿上搓了又搓,差点搓脱了皮。出门前,在炕筛上揣一块红薯干,边走边咬,软硬合适。上学的长条凳子是自己带,外婆说我城里伢崽肩膀头嫩,扛不动,每次都让表哥扛。凳子能坐两人,挤一挤,能并排坐仨人。那个时候,乡里来磨剪子戗菜刀的、劁猪的,走村串户,也扛着一副这样的挑儿。

从二舅家路过,低了头,猫在二舅家的木格子窗下,“绑绑”地敲,二舅妈会在里边,高声地喊:“岳宝,呷饭了吗?”我嗯嗯地答应。我们那,小孩子看得重,名字后面都要加“宝”,我哥叫“宁宝”,妹妹喊“素宝”,都是取中间那个字。二舅家的土坡下是牛圈,中间用粗横梁隔成单间,七八头水牛,一大早冲我们“哞哞”地点头,牛眼睛一个个睁得溜圆。

来得早,班级没开门,我们就蹲在地上玩“丢手娟”的游戏,大家围成一大圈,“丢呀丢,丢手绢,丢到小朋友的后边……”,抓没抓到都玩得开心。因为开裆,蹲在地上时间长了,冬天里冻得小鸡鸡缩成了一团,像外公装烟丝的铜烟嘴,上面也镶了一节短把儿。回家后扯了外婆的裤脚吵,外婆捱不过,连夜把开裆的地方,用针线缝起来,再小的孩子也有起码的尊严。

我记得,学校的钟就挂在门前的那棵皂荚树上,粗麻绳吊着,每天上学、放学,上课、下课还有课间操,要敲好多回。下课了,钟声才响一声,楼上的孩子便一窝蜂从教室里冲出来,踩得楼板“咚咚咚”地响。女孩贴了墙根儿,“蹬蹬”地走楼梯;男孩子一个一个地挤挨着,抢着骑扶手,从二楼溜溜地滑下来。一年级教室在楼下,逮空儿,我也夹在里边,蹁上去玩两把,却溜不到头,早早地蹴下来,我胆子小,怕摔。男孩子裤子,屁股那磨坏的多,新打上的补丁,不出三五天,照样油光发亮,火柴头轻轻在那蹭一下,能擦出火来。

大热天,学校里中午要睡午觉,我们几个却不安分,总是等大伙伏在桌上睡着以后,偷偷溜出来,到门口的水塘看板罾。村里人板罾简单,两根竹篾片,十字交叉,中间撑一块旧蚊帐。网兜中间放大米饭,压石头,沉到水里。过一会,再提出水面,总能捞几尾两三寸长的刁子鱼。刁子鱼红烧或者香煎,放香葱,加豆豉,入味。

水塘里,大人光了脚,在塘里摸蚌壳和螺蛳,弄一身的泥。蚌壳肉发腥,片刀切成丝,剁大把大把的葱姜蒜,去土腥味儿;螺蛳肉比起蚌壳肉好吃得多,筋道,嚼起来香。只是一水桶螺蛳去了壳,炒不出一饭碗来,一粒粒的没有绿豆大,吃得不过瘾,还得切一大下子红辣椒,要不菜还不够一家人夹两筷子的。

双抢季节,学校放农忙假,半个月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乡下的孩子每天要交两担草给生产队,我不用,跟着冬宝容宝他们,每天在田里打滚玩。有时候也去看满舅犁田,大人赤了双脚,跟在水牛屁股后边“嘚嘚”地赶。日落三竿,满舅让我抱一捆干稻草回去喂牛。

教我们的老师,是外婆娘家山口关我二舅外公的女儿,姓钟,梳短辫。记忆中,钟老师穿红颜色的灯芯绒布衫,讲课时声音很宏亮,教我们生字时,不教拼音。第一课“毛主席万岁”,第二课“中国共产党万岁”,第三课“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三篇课文二十多个字,差不多学了半个学期,每个生字每天至少要写一百遍,规规矩矩地写在田字格里。

我们那时,学校教写毛笔字,不像现在的孩子用碳素笔。老师说:写毛笔字时,端正坐直,手要垂。提笔、收笔都有要求,字不能出格,要不难看。“横竖”还好办,关键是一“撇”一“捺”,老是掌握不好,不是“撇”短了,就是“捺”长了,歪歪拧拧,看上去像跛子。一支笔写下来,早就让我写秃了。笔头老是掉,掉到桌子底下,忙着弯腰捡起来舍不得扔,脑袋塞进了裤裆,笔头上缠上布,使劲往里塞,对付到这学期期末。因为是亲戚,钟老师上课时,背了手走过来,在我身后坐下来,捉了我的手,教我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头发探进我的后脖儿,弄得我直痒痒,常常分了神,想起我妈来——要能老是这样偎在妈妈的怀里,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呀!我有日子没见过爸妈了。

用的砚台没人穷讲究。碗柜里挑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往地上掼,剩的碗底,扣过来当砚用;也有败家的,用菜碗替,菜碗底厚,大一号,磨的墨多。那个时候,小孩子不小心打烂一只饭碗,免不了有一顿“笋子炒肉”吃。村里的孩子大多去河边捞,去小溪流里捡,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一两片青花瓷。合作社卖的墨块,长条型,要一角钱,上面刻一行小字“人民公社万岁”、也有刻“大海航行靠舵手”、“打倒美帝国主义”的,五花八门。我们平时用的墨块,半吊子多,很少买,都是捡哥哥姐姐用过的,有一角钱还不如称二两猪肉,全家人吃。

我那时最爱上钟老师的课,尤其喜欢用关联词造句。“虽然……但是”、“因为……所以”、“之所以……是因为”、“不但……而且”,还有“无论……都”。动不动就在大人面前造句,把外公、外婆还有舅舅、舅妈都造到句子里去,外婆她们就抿了嘴,冲我乐,仿佛自己写进了书里一般。句子造得越长,越显得自己能耐。老师家访,总在外婆面前夸我会读书。

因为我爸妈在城里上班,外婆要给他们去信,总要拿到村里认字的那里,每次不空手,撮半簸箕的谷子去,一写半天。后来老师见了我,让我试着给自己父母写,我说我不会。她说:“没有什么难的,万事开头难,写写就会了。小孩子写信,想写么子写么子,么子高兴就写么子。”我真的开始写起信来,每次写完,外公让我先念给他听,补充几句。外婆在炉锅里抓几粒饭,在手上捻了又捻,封好口。外婆踮了小脚去张家冲邮局,外公说:平信贴八分钱邮票,坐火车,坐汽车,要十多天才能到爸爸妈妈的手里。

眼看又要春节了,提前一个月,外公早早地让我给父母写信,问他们哪天到屋。大舅、满舅张罗着要去车站接,十多个表哥、表弟也“嗷嗷”喊着要跟去接。外公新杀了一头猪,二百多斤沉,到时候又有猪肠、猪肚子吃了。今年外婆做的甜酒特别地甜……外公都要我在信里写进去。

小学一年没有读完,过了年,我跟着父母回城了。听说钟老师后来也调到洪溪乡中学去了。四十多年了,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钟老师。后来我看过一部苏联的老片《乡村女教师》,便想起我的启蒙老师来。屈指算来,老师应该有六十大多了,身体怎么样?民办教师转正沒有?拿多少钱的退休工资?我一点都不知道。每每想起这些,心里堵得慌,有一种深深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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