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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妻子的眼泪(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16 10:41:46

妻说:嫁给我她是认了命的,命里没有大富大贵的命,她又何必强求呢!人人都夸妻心眼好、脾气好,其实数我最把底了,她好的只会磕碜她自个。妻爱我胜过爱她自己,她处处顺从我、迁就我、袒护我,委屈她自个。她这种近乎平凡庸俗的好,反倒使我处处错怪她、误会她,不觉得她对我有多好。日子过好过坏我都不怕,我就怕她一个人背着我默默地受苦受累,还暗地里心疼我、支持我,遭了罪,受了屈,憋在心里忍气吞声,自个偷偷地抹眼泪。逢人还强忍欢笑,硬是不露一点声色。

依妻的话说:她是在我人生最低谷时邂逅我的,那时的我特落魄,却最诚恳,不带一点狼虎的血性,视她简直如掌上明珠。同僚们抛她以鄙夷的眼光,说没钱没势,事业又一塌糊涂的男人有啥值得倾心的?妻说:她不能骗自己的眼睛,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她样中的是我这个人,只能别无他图了;他人穷是穷了点,但骨子里敦厚豪放。大家听了便一哄而笑,直嘲讽她别具一格、超尘脱俗的爱情。说天呀!原来如此,芸芸众生中的我们怎么独独没有发现呢!妻便涨红了脸,趾气高扬地说:因为你们不是舵手哥伦布,也不是祝英台。说着,妻便按捺不住受人歧视挖苦的意味,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那会,我确实一贫如洗,处处碰壁,遭遇冷落,栖栖惶惶如丧家之犬,好在妻接纳了我,给予我鼓励与温暖。妻说:穷困潦倒的人生能启迪人以智慧,辛酸苦辣的爱情直叫人觉醒;跟了你,还没来得及品出爱情甜蜜的滋味,便饱尝了柴米油盐熏人的苦涩,一天也没浪漫过的爱情,就这样匆匆地踏上了早出晚归,为生计奔波的苦日子。

每逢撞见别人奢华唯美的爱情,妻总眼馋得奈不住多瞭几眼,闪出羡慕的神采跟我说:我这么一个天真无邪,还未贪吃贪玩够的姑娘,就这样冒冒失失、稀里糊涂地随了你,我这个傻丫头不是莽撞自讨苦吃吗?听了妻的话,我顿时一愣,吭吭哧哧,无言以对。最后,我才挤出句,说:你是上天赐予我最美的礼物,我绝不会辜负你,一定报你以幸福。妻听了冷不丁破鼻而笑,说:千金难买我愿意,如果女人个个都嫌贫爱富的话,天底下像你这么穷的男人,还不都打光棍呀!话未落音,妻便转身背过去,低了头,抬手往脸上拭眼泪。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苦于穷,我跟妻的婚姻简直省略到未举行婚礼,甚至连聘礼嫁妆都少得可怜。记得登记那天,天空偏偏飘起了雪花,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妻便拧过脸,苦笑着跟我说:就这样咱俩就算结完婚了?我说:“嗯”,要不咱补张婚纱照吧!一辈子的事,也不能太陋了,咋说也得留个纪念呀!妻说算了吧,婚礼都省了,还拍婚纱干啥?既然裸婚就裸它个一干二净吧!就这样,当下最简陋节俭的婚姻让我们给赶上了,可真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我说妻我欠你的太多了,让你蒙受了太多的不幸与遗憾,受了不该受的罪,吃了不该吃的苦,我打心眼里觉得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妻说:欠什么欠呀!只要你心里有我,不误入歧途,我就心满意足了。俺这辈子嫁给你图个啥?还不就图你这个人,如你人再离了谱,那你还教俺情何以堪呢!说着,妻的嗓子沙哑了起来,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

女儿还未降生,妻子便忙得不亦乐乎,操碎了心。我奉劝怀有身孕,趁腿脚还利索,多出去逛逛,溜达溜达,伸伸筋骨,有益于孩子发育嘛!妻听是听了,可每溜出去不大会,便折了回来,说:自个压根就不是穿金戴银的闺秀,没那么娇气,见不得家里脏兮兮,乱遭遭,瞧瞧这也得摆设,那也得料理,心里就窝得慌,不踏实,沉不下来。于是,妻便着手缝尿垫、套小棉褥,俨然成了她整日整夜赶忙的活儿。邻居大娘看不惯,替妻喊屈抱不平,安慰妻说:哎呦呦……闺女呀!瞧瞧你挺这么大的肚子,还敢这么乱窜蛮干吗?可要注意歇息,怕是身体吃不消,这么熬下去,还不拖垮?实在不行,就将活丢给你婆婆忙活嘛!妻说:婆婆上了年纪,眼花了,针都掐不稳,做这等穿针纫线的细活,不是难为她吗?大娘……这眼看孩子就要生了,啥也没凑齐,我心里能不急吗?婆婆操持这么大个家,哪里能样样顾得上,不是我性子拗,你说我不干谁干呢!总不能捂着脸撂在那不管吧!好歹我身子结实硬朗,能扛过去尽理不求人,撑着撑着便挺过去了。为了自己的孩子嘛,吃苦受累,心里也美滋滋的。这辈子有人享不了的福,没有人吃不了苦,受不了罪,迈不过的坎,日子总会一天天好的。妻一嘟噜话说下来,眼睛也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在女人眼里,似乎男人天生就应该有胆识、有气魄、雷厉风行,露出血气方刚的一面。妻子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男人只要能担当、负责任、有事干,孝道顾家就行了。不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不成为惊天动地的人物?就不是好男人了?未免也太苛刻了。大人物有大人物的非凡之处,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独门绝技,天下男人怎么可以一概而论?过平凡的生活没什么不好,人心里禅静知足,日子自然就踏实。妻常絮叨,人该有的会来,该舍的兜不住,去留无意,方能云卷云舒。硬扭的瓜不甜,勉强的事往往得不偿失。因此,妻心里特敞亮,可谓宠辱不惊,见不得我好高骛远、受苦受难,说:做人做事须讲究,须斟酌,切勿鲁莽行事,谨防过了头,要适可而止,干事业赚钱不容易,但也绝不能舍身予以不顾呢!瞅瞅你又瘦了,拉膘了,脸上的肉塌了不少,黯然伤魂的不要命了?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撑着家里的半边天,千万不能出了岔,你不心疼自个我还心疼呢!妻埋怨我太节俭抠门,不怜惜身体,我倒觉得无所谓,早都习以为常了,可她叨着叨着情于郁中,抑不住眼泪又汪汪了下来。

妻问我苦不苦,我说不苦,为了你跟孩子,我啥都不怕,能豁上,你跟孩子就是我坚实的后盾,力里的源泉,我吃苦也觉得甜呀!我说妻你跟我倒是没少吃苦,妻说吃苦都吃惯了,没啥大不了的!从小就练就了爱吃苦耐劳的韧劲,骨子里从未怯弱过。母亲生下我三天便抱给姥姥抚养,姥姥去世后,撇下我跟老姥爷相依为命。我们那地处燕山丘陵地带,整个村里仅凿有一口水井,是村里人唯一的水源,被视为百姓的命脉。每晨拂晓,挨家挨户的人便去排队打水,姥爷挑着费劲,从八岁那年我就扛起家里担水的重任。从井口距家有很长一截路要走,路坑坑洼洼不说,还须绕过几道弯,再穿进一条又窄又长的胡同,且一溜都是爬陡坡。身子稍倾斜,扁担就颤抖,水花从桶里溅出来,淋湿一裤腿;脚板蹭在石路上,一瘸一拐的直磨出血泡,肩膀也压得红朴朴的。即便如此,我总能硬着头皮咬牙切齿地撑下去,疼了在心里隐隐作痛,也不吱出一声。

那会逢年过节,我也很少花钱买零食,穿新衣服,割肉也就秤上那么一小坨,几斤重而已。姥爷舍不得嚼上几口,总用筷子夹给我,我眼盯着肉馋得直流口水,却又望着年迈的姥爷难以启齿。恍惚如梦苦涩的童年,我都未觉得自已有多苦。完了,妻说:你瞭瞭,我这没出息的又瞎嘟囔啥了,扯东扯西的,净喷些伤心的事,说着她便垂下了头,眼泪噙不住溢满了眼眸。

弟弟筹着要结婚,迫于家里没有房子,做父母的遂心焦,生怕错了良缘,过了岁数给撇下了。天下父母还不是一个样,日子再苦再累总能挺下去,就怕给儿子娶不上媳妇。尤其在农村,儿子能安了家,说明做父母的有能耐,理正事,他们就算直起腰杆,扬眉吐气了。我跟父母表个态,说实在没辙,我携家带口的先挪出去,立个小灶就是了。妈一听便火了,说:这哪里能行?儿子呀!你也不拍拍胸膛,扪心自问、好好想想,咱一家人欠你媳妇的还不够多吗?那会家底薄,啥不都给咱省光了,人家是掏心窝地体谅人,咱总不能得寸进尺,再给人家挤出去?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摆?你不要脸我还要呢?街坊邻居面前我立得住脚吗?

妻是个明眼人,仔细一番掂量琢磨,便预见兄弟的婚事耽搁不起,正当事情陷入困局僵持不下时,妻当着父母的面跟我说:眼前兄弟要结婚,这可是家里的头等大事,咱总不能袖手旁观吧!如下,趁你在城里上班,我随你搬走就是了,这样也省得你来回奔波了,将房子腾出来,这不是一举两得,两全齐美的事吗?母亲听了心头一热,激动得当场热泪涟涟,几近哽咽,说:我这个瘪婆子是托了哪辈子的福,修了哪辈子的德,摊了这么个体面孝顺的儿媳妇,只是苦着你们了……苦着你们了。说着,母亲便挺上身去,一把握住妻的手,说:闺女呀!你嫁到我们这个穷家,可没少让你受委屈,妈总觉得对不住你,都怪我们做父母的没本事,净让孩子们遭罪。说着,母亲便抬起手往自个的胸口戳,哭了起来。妻见状连忙搀着母亲,说:妈……你这是何苦嘛!一家人净摆两家话,咱们分开了,还不是为了迎接兄弟联袂成姻,多容纳一口人,这家还不是越分越大,越分越朝气吗?我倒没觉得咱家的日子有多苦,反倒觉得苦中有乐。一会儿,母亲便被妻逗乐了,母亲是乐了,妻却悄悄背过身去,偷偷地掉眼泪。

这几年,眼瞧着城里的房价一天天地涨个不停,居高不下,妻便有点耐不住性子,说:咱们老是在城里靠赁房住也不是长久之计,实在不行就转转借借凑和着买套算了,现在趁年青,能掏力,还不一鼓作气,将该置买的家业给安妥了,省得老了累赘人,拖孩子们的后腿。妻嫌我压力大,从未急躁催促我,她倒暗地里勤俭节约,掰着指甲缝细算过日子。为了多攒些钱,可谓煞费苦心,连孩子打小穿的衣服,都近乎全赖捡哥哥姐姐家孩子穿过的。为此,妻还特意学会了裁缝,随手在地摊上扯一块廉价的布料,经妻一番裁剪捣鼓,一件崭新的衣服便出炉了,而且款式新颖,有板有眼,孩子穿着欢喜,令人羡慕,妻也颇有成就感。妻满自豪地说:这门手艺真没白学,可算没少省钱。

有时,妻千里迢迢走趟亲戚,也舍不得添件衬心式样的衣裳,还是旧衣服干净周整地照穿,朴朴素素,反倒显得既利索又实诚。我说妻咱不图什么显山露水的,但脸面也得挂得住呀!妻说人都嫁出去了,还怕人家笑话不成吗?再说了,穷是捂不住的,但因穷节俭也不丢人呢!只见,妻话语未落,便被她的哭腔噎住了,手揉着眼皮抽泣了起来。

每次离家,我免不了嘱咐妻,隔三岔五的可要改善下伙食,补补身子,不光为孩子,还有你呢!可每逢回来,孩子倒是生龙活虎地精神抖擞,妻却面黄肌瘦的脸色憔悴。我气急败坏之下,嗔怒了妻一顿,说:过日子不能光靠省呀!钱不是抠出来的,骨头刻成扣也富不了人嘛!妻肃个脸,闷不吱声,待我叽哩哗啦地喷完了,妻才心平气和地说:唉……你也不掐掐算算,这家里里外外,门楣差事的哪样不得打点应酬,再摞上买房抚养孩子此等硬事,这一堆的垒起来,可是笔不小的花销。你以为我不想吃香的喝辣的,着装时尚体面?可这没钱支撑能行吗?虽说挣钱不容易,可咱该花的钱从不吝啬,但该省的钱咱是分文不漏。这持家过日子算不上啥学问,但也得循规讲究嘛!绝不能乱了分寸,我行我素,恣意挥霍,入不敷出,那家还成家吗?听了妻的话,我顿时哑口无言,陡然懵了起来,呆痴地再也没挤出一个字。我瞧妻有条不紊地讲着话,泪水便在眼眶里打着漩,一晃一闪的,声音越来越觉闷。

那年春天,老舅来信说,姥爷身体不适,时不时常念叨妻的名子,确实有些想她了。为此,我跟妻特意赶忙去了一趟,两人几年不见,抱头痛哭。其实,那会姥爷已经病入膏肓了,人瘦得不堪入目,偶尔才下床走走,但猛然见了妻,心情倏忽间鲜活抖擞了起来,一下子硬朗了许多,这令妻万分喜悦。我奉劝妻留下来多陪陪姥爷,平日里聚少离多的,妻显得意会我的意思,以示她跟姥爷相聚的日子不多了。可妻心里丢不下孩子,姥爷也催她赶忙回去,还安慰妻说:自个无大碍,都习以为常了。

就这样,我跟妻无奈地返回了家,待我跟妻阔别姥爷数月,果不其然,姥爷便病危了。接着消息,我的第一反应:这是妻心坎上一辈子最挂心眷顾的事,绝不能给耽误了,或许他们爷孙还能见上最后一面。从启程到目的地,我驾车一路飞驰,丝毫不敢松懈逗留,行程近千公里,一宿没合眼,于翌日准时到达。进了家门,看到庭院里布置的祭奠场景,我跟妻才知道都已为时已晚,姥爷早已驾鹤西去。妻见状无法面对,悲痛欲绝,声嘶力竭地放声大哭起来。妻哭我心里也惴惴不安,心如刀绞。入殓时,我安慰妻说:节哀吧!妻说:你瞧这人是见着了,却捞不到一句话,人说没就没了,你说姥爷养我有何用?仙逝了人才赶到,这不是大逆不道是啥呢!说着,妻便偎着棺椁嚎啕大哭。

事后,妻问我:一路驱车那么远,眼都不眨,也不瞌睡歇息,你哪来的精气神?我说:你为了家与孩子而撇下姥爷未能尽孝,姥爷为了我们一家人而宽宏大量你,我都不能掏心掏肺的报答你跟姥爷一回吗?妻听了我的话,只见她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簌簌地淌满了脸庞。

光阴似水,一晃荡大半年过去了,眼看清明节临近了,妻说:想回去一趟,给姥爷上个坟,烧把纸,这人一死,总觉得时间溜得快,不显都近一个年头了,最近老是梦见他,实在有些念他了。姥爷含幸茹苦地从小将我拉扯大,大了却又嫁那么远,真没享上我一天福,就撒手人寰了,说来都心寒。如今,人都走了,说啥也得回去一趟,到姥爷坟头烧把纸,尽个孝,算是姥爷不枉费还有我这个不孝的外孙女。妻说着,嗓音便颤栗了起来,眼也湿润得晶莹剔透,明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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