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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东庄民间(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4:35:50

【麦黄狼】

一片片的麦子,黄灿灿的,屹立在一畦一畦的田地里,一阵风掠过,麦浪开始翻滚,在一层麦浪伏低时的一恍惚间,我看到一只动物,它正在惊慌地四处张望,它的毛色是金黄色的,几乎和麦子的黄是一般无二的,要不是麦浪一层层的推进,它是不会轻易暴露的。在一层麦浪伏过后,它很快被淹没,消失在成片无垠的麦田里。或者只是我产生的错觉,但我总是在心里寻找着它的影子。它有个和麦子有关的,也挺好听的名字叫麦黄狼,顾名思义,就是麦子黄了的时候出现的一种狼,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想。

麦黄狼不是黄狼,也就是黄鼠狼,这点我可以肯定,因为黄狼顶多干点给鸡拜年的庸俗之事,看到人就远远的放个臭屁,跑路了,而麦黄狼则不同,它是吃小孩子的,能不能吃掉大人不得而知,只知道大人们说起麦黄狼时,都是义正词严,一本正经,大有谈虎色变之感,似乎这是不容质疑的,既成的事实。兴许就是因为此,我才记住了麦黄狼这个可怕的动物。其实麦黄狼到底长什么样,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只是通过大人们的描述,自己在心里给麦黄狼画了个像。首先,它和狼的长相肯定相似,说不定它们就是亲戚,也说不准很久以前是一个祖先。说到这,我又犯难了,说到底我连狼长啥相也一样没有看到过,只是在画册、电视上看到过,那么,就只有将就一下了,狼和狗长得差不多,狗我倒是见得多了,老人们说狗是狼它大舅,唯一不同的是,狼的尾巴是拖地的。这样一来,麦黄狼差不多成像了,就是一只像狗,其实极有可能是狼的一种,尾巴总拖在地上,身上的毛色是麦子黄的动物。对了,它还有一个嗜好是吃小孩子。

每年,到了麦子成熟黄透的时节,麦黄狼就来了,它一般不出现,只是躲在成片的麦田里,跃跃欲试。这个时候,大人们总会告诫我们小孩子,不要到麦田里去,小心被麦黄狼拉了去。我们就信以为真,平时走路,都离麦田远远的,还远远盯着麦田深处,深怕麦黄狼一下子窜出来,将我们拖了进去。有时,放学后,走着走着,突然间有人恶作剧地大叫一声,麦黄狼来了,吓得我们集体逃窜,沿着公路一路跑着回家,落在后面的,不停地左顾右盼,有的甚至倒退着走,深怕麦黄狼从后面追上来,胆小一点的更是吓得哇哇大哭。在我们肤浅的意识里,根本不存在质疑,当然,麦黄狼从来没有真正出现在我们面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长大,我们也动摇过。尽管如此,提起麦黄狼,我们还是有所顾虑,总觉得它就隐匿在不远处的麦田里,不知道这算不算后遗症。

麦黄狼,其实它是保护麦子的,它是麦田的守护神,它的出现,和稻草人有异曲同工之嫌。不同的是,它只出没在传说中,跟神仙差不多,而稻草人是一个具体的实物,尽管没心没肺。谎言总有破灭的一天,但有些谎言需要传承,不可言破。多少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是一个天大的谎言,但我总是在心里想像着麦黄狼的样子,其实我倒是希望真的有这么一种动物,一身麦子黄,在金黄的麦田里穿行。在知道了麦黄狼的真相后,我有些失望,没有快慰的感觉。我在心里想像了千百遍的动物,它是不存在的,我感到深深的失落。不过,我会珍藏,毕竟是它给了我一些想像和记忆,我才能忆及成片的麦田,麦田的不远处就是村庄。

也许,麦黄狼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出现过,只是后来消失了。我依旧有所顾虑,尽管我没有发现任何关于麦黄狼的记载。麦黄狼和麦子有关,麦子总会长出来,有麦子的地方总会有麦黄狼,麦子是粮食,麦黄狼是思想。吃进去的是粮食,拉出来的是思想。

【弃婴】

八几年的时候,我还小,具体的是哪一个年头,我说不上来,记忆随着时间的磨砺己经模糊了。我和所有的孩童一样喜欢玩耍,村子百米处有条河是我童年欢乐的温床,我和其它小伙伴们经常出没在小河边上,捉鱼,逮螃蟹,吊虾。在河岸边上,我们时常会惊奇地发现一个个被我们当地人唤作“死娃”的弃婴,当时年纪小,看到后觉得害怕,都躲着走,回家后还把这事说给大人听,大人们听了,表情很怪异,似乎碰到那个不吉利似的,并警告我们说,以后没事的时候,不要去河边到处乱跑。

我从小就比较叛逆,对大人们说的话自是置之不理,反而觉得好奇。从大人们那种疑惑的眼神里,我觉察到了一点什么。有一次,大人们想避开我们小孩子,就此事扯扯,但被我无意间听到了。有的说:“前些日子,老早就听说那个狗胜的老婆不是有喜了吗?大半年了咋又没了动静,是不是……”“胡说,人家是头胎,有什么好怕的!”有人接上话茬。“应该不是咱村的吧,咱村的事瞒不住村里人,依我看,八成是那些南庄的婆娘们造的孽……”又一个声音响起。众说纷纭,大人们像猜谜语一样的瞎猜着。我更是听得稀里糊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在我和伙伴们碰到过的弃婴里,有的被毛毯包裹着,有的放在摇篮里,有的被河水冲到岸边,是全裸的,样子有些吓人,一般看到就跑开了,怕晚上回去睡着了做恶梦。长大了以后我才知道,这些被丢弃的婴儿,有的是得了不治之症的,有的是难产或者直接得病死的,有的是不该出世的,有的就因为只是女婴。在他们当中,我敢肯定的是,有的刚放在河边的时候还是活着的,我们曾经看到过弃婴旁边放着信件,甚至还有吃的、穿的、用的、钱财等物,有的脖子上还挂着长命锁。这些不幸的生命,来了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八十年代,农村的各个墙面上都贴满了标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计划生育是我国的一项基本国策”,“提倡一胎,控制二胎,杜绝三胎”,“计划生育,人人有责”,“一人结扎,全家光荣”,“少生孩子多种树”。当时,是个宣传标语横行的时代,只要是墙面,少不了这些标语的点缀。现在,我们终于可以知道这些弃婴是怎么来的了,一家人第一胎生了个女孩子,就想要个男孩子,那时候,生一男一女是一家人最大的心愿。可是生孩子是没个准头的,生了女孩子,不仅婆婆冷落你,连周边人都会说闲话。再者,受封建思想“九个闺女不如一个瘸腿儿”的影响,誓有生不出儿子不罢休的精神,所以一个个家庭都成了“超生游击队”。在我们那地方,两胎还是政策允许的,但三胎是坚决杜绝的。如果你生了第三胎,那么你们一家人都会过上鸡犬不宁的日子。三胎违反政策,须上交高额的罚款,这个高额在当时来说,把一个家全部的家当变卖掉,也还是远远不够的。人家的政策就是坚决不让你超生,谁让你超生来着。如果拿不出罚款,村委会和计生办就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三天两头窜到你家里来,搬走你家的电视、收音机等,只要是值几个钱的东西都会被搬走,最后,连你家的口粮也会被断掉,甚至于拆房拆瓦。超生等于把天捅了个窟窿,怎么补都无济于事。

那些河边的弃婴,我不否认有些是难产,或者得了不治不症,病死,没有办法才被遗弃的,这些因素无疑是外在的,不可抗拒的,是可以被原谅的。但除此之外,大多数却是被人为的送上绝路。不管怎样,人心也好,政策也罢,这些生命都是无辜的,这些弃婴没有选择生,或者死的权利。我不想为这些弃婴申辩些什么,在我越来越模糊的记忆里,总有一个弃婴躺在我童年的河边,他不叫,也不喊,更不会哭。世界,是越来越纷扰,日子,不停的熬着,疼着,过着,层出不穷的美好事物不断在我眼前呈现,我的心就越发的悲凉。于是乎,我写下上面这些文字。还有下面这些分行的字,是为记。

孩子

你没有母亲

那个连接着你的脐带

与你断开后

你就成了孤儿

没人要

不,孩子

你有一位母亲

它,伟大,无所不包容

你正躺在它的怀里

是大地母亲收留了你

你才能睡得如此的安静

孩子

你并不孤独

有小草为你做伴

野花也都在为你盛开

在你身边,还有条小河

小河呀,你慢点流

和孩子搭伴儿走

孩子

忘记你是怎么来的吧

一如小草和野花

从不奢望被人记住

一如别人

将你遗忘

孩子

走吧,回家

你不能待在那里

你会腐烂的

要烂就烂在母亲的大腿上

烂的彻底些

即使消失

也要在母亲的大腿上留下一抹灰烬

让母亲知道

她错了

孩子

安息吧

相信你已回到了原本的家园

那就是天堂

【狗逝】

动物留给我童年的记忆是一种困扰,这其中还夹杂着些许恐惧。以至于我一直到现在对动物都没有多少好感。小时候吃完饭,由于嘴上的饭渣、米粒没擦掉,走到院子里,便被大公鸡跳将起来,迎面扑上来,吓得我哇哇的大叫,抱头鼠窜。而后我见了公鸡就吓得绕着走。进了村庄,经常会被那些没有拴住的恶狗追上来,吓得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想跑却迈不开脚,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有大人出现将狗驱赶走,我才回过神来,赶紧拉长了声音,哭着往家的方向跑。

那时候的村庄,数狗是最多的,因为狗有看家护院的本领,所以很多户人家都愿意养只狗。第一次和狗的亲密接触是在门子的一个叔叔家,叫他叔叔是按辈份,其实他比我大不了几岁,我们小时候常在一起玩。那只狗刚进叔叔家的时候,是个狗崽,小小的,走路都不稳当,就是这样的一条狗,才让我没有了之前的恐惧感。我常常蹲在它前面,看它吃奶,是用奶瓶装的羊奶,有时候也试着用手去动它。叔叔对我说不可以动狗的尾巴,动它尾巴它不高兴就会咬人的,要动就动它的头后面和背脊部,而且还要用手从上往下顺着毛,这样狗会很舒服。我照叔叔说的动了小狗,小狗愉快地进食,并不答理我。

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去叔叔家逗小狗玩,小狗也一天天地长大起来,狗是认人的,见了熟悉的人它会跑上前来摇尾巴,但见了陌生人则会围着狂吠不止。叔叔对养狗有着自己的一套方法,这只狗被他训练的很是听话。有时扔一个小玩艺之类的到远处的草丛里,这只狗便会很快地跑出去把它从草丛里找到,并用嘴含着带回到叔叔面前。从这时起,我就对这只狗产生了兴趣,觉得这狗很听话,很好玩。叔叔让它蹲着,它就乖乖地半蹲起来,让它卧下,它就躺倒在地上蜷起来。叔叔后来买了一杆气枪,经常出去打麻雀、小鸟之类的,这时候肯定会带上狗,狗是一个猎人最得力的帮手和朋友,虽然这算不上真正的打猎。叔叔和我通常都会去林子里,只要是打中了小鸟之类的,狗便会飞快地第一时间跑到鸟落下去的地方,将它叨回来,如果只是打伤了,狗便会跑上前在周边打着旋儿,不让它跑掉,等我们赶来。不知不觉中,这只狗陪伴了我好久,也慢慢地长大了,依我当时的身高,它己经有半米高了,跑起来矫健有力。

这只狗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发生在夏天,也就是在这个夏天里,这只狗永远的离开了我们。村子旁边有条河,在夏季,这条河是村里人快乐的温床,每年这个时候,大家都会不约而同的去河里游水降暑。我和叔叔也不例外,叔叔自然会带上他从小养到大的狗。有人说狗天生就会游水,我们没有见过这只狗下水,它会不会游水,我们也无从得知。我和叔叔到了河边,有意识地把狗拉到河水里,但它马上会奔跳上岸,看来它是怕水的,我们也不敢带它去深水区,怕出意外。于是,我们就自己游起水来,后来,河水不知不觉涨了起来,我们并不知情,叔叔游到河中间的时候,似乎是被河水上游冲下来的什么东西挂住了脚,双手在水面拍打,显得手忙脚乱。我个头小,知道自己游过去也拉不出来叔叔,就赶紧朝不远处游水的村里人喊叫。这时,奇迹出现了,那只狗,看着叔叔在河水中挣扎,它先是在岸边换了几个地点朝水中张望,显得有些焦虑,然后用前腿往水里试探性地伸了几次,就冲了下去,它游了起来,很快就到了叔叔面前,还“汪,汪”地叫着。这时叔叔己经摆脱了困境,有惊无险,和狗一起游上了岸。这只狗不顾自己,下水救主人的这个行为,在当时深深触动了我。后来几次,只要叔叔装作落水了,在水中用手拍打水面溅起水花,这只狗都会义无反顾地冲下水,游到叔叔面前。村子里的人也围过来,说这只狗通人性,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叔叔也得意的说,算是没有白养它。

夏末的一天,我又来到了叔叔家,叔叔正蹲在狗旁边用手抚摸着狗的身子。我叫着叔叔进了院子,叔叔却没有搭理我,老奶奶正在院子当中用簸箕簸粮食,用嘴呶了呶屋檐下的方向,示意在那边。我走过去时,叔叔抬头看了看我,然后起身用拴狗的链子想把狗拉起来,但狗像个落难的英雄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只是重重地喘着粗气。我看出来有些不对劲,试着问叔叔,是不是狗的腿受伤了。叔叔眼圈有些红了起来,骂道,这个畜生不听话,吃了一只死老鼠,八成那老鼠是吃了老鼠药死的。说完,就起脚狠狠地踹了狗两脚,狗还是躺在地上一声不吭。我的心情也一下子怏怏不乐起来。我看得出叔叔的愤怒,他这是恨铁不成钢。他这时狠狠地用脚踢狗,是因为恨,恨狗不懂得自爱,自己没能保护好自己,但更多的是因为爱,他爱这只亲手养大的狗,舍不得它死,他对它有着很深厚的感情。狗最终没有能站起来,它带着主人对它深深的爱长眠了。我懂得叔叔对这只狗的那种特殊的感情,我一个外人都己经记住了这条狗,更别说是叔叔,狗的主人,把它从小养到大,看着它一天天长大的,那是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愫。

后来,叔叔和我到后边林子里给狗挖了块墓地,自始至终叔叔的眼圈都是红的,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叔叔当时的痛苦表情,在我面前,他假装若无其事,填埋的时候,虽然他嘴里还在不停地责骂着狗是自作自受,但我知道,他的愤怒是因为爱。我想,我走后,他一定放声哭过的。

一只狗在那个夏天里悄然而逝,虽然它于我没有任何瓜葛,但最终它却把这份记忆留给了我。我时常在炎炎夏日里想起,一只狗从河岸冲进河水里的情景,还有就是它逝去时,叔叔饱含热泪的眼眶,以及愤怒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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